金融業上雲,真正困難的從來不只是選擇哪一朵雲,而是如何在監理、安全、組織與既有系統之間,讓一次成功變成可重複、可治理的能力。這場演講回顧國泰從 Cloud Ready、Cloud Adoption 走向 Cloud First 的七年旅程,也分享我一路上最深的體會:雲端轉型其實是一場信心工程。

會議資訊

一條連續路徑串起安全地基、規模化治理與 AI 就緒的雲端未來 我們不是把系統搬到雲上就結束,而是一路從「能上雲」走到「預設用雲」。

1. 敢說走在同業前面,先回答「為什麼要上雲」

這是我第一次在 WebConf 談雲端。前一場講者才提到,當年大約六成議程都和 AI 有關;我的題目卻完全沒有 AI,反而顯得稀有。

不過既然題目敢寫「走在同業前面」,我就得先交代憑什麼。從 2020 年啟動集團七年雲端轉型計畫,到公開宣布完成百套系統上雲,外部已經留下不少紀錄;我甚至搜尋到有人只靠公開資料,把國泰上雲寫成一篇碩士論文,卻沒有訪問任何我認識的人。演講當下,我看到的最新內部數字是 123 套。國泰對外資料則以「超過百套系統上雲,正式從 Cloud Ready 進入 Cloud First」描述這個里程碑。

但數量不是我最想談的重點。金融業上雲,最常被問的是「會不會比較省錢?」我的答案一直是:不一定。架構沒有設計好,上雲一樣很貴。

真正值得換取的是速度、彈性與可靠性。信用卡活動或大型售票帶來的瞬間流量,很難靠地端設備為少數尖峰長期備妥;金融服務又不能隨便停機。雲端的彈性伸縮與託管服務,讓我們能用不同方式處理這兩個問題。上雲不是為了追流行,而是為了替金融科技建立更能快速反應的體質。

2. Cloud Ready:先把抽象的風險說成人話

2019 年,主管機關為金融業上雲打開一扇小門;國泰從 2020 年進入 Cloud Ready。那時不能突然選一個系統就搬上去,我們得先準備網路與 Landing Zone、管理治理、組織人才,以及雲原生應用的開發方式。

最常遇到的問題是:「把資料放到雲端服務商的機房,他們半夜偷看怎麼辦?」

標準答案是責任共享模型,但光講 IaaS、PaaS、SaaS,法遵、資安與風控同仁未必立刻有感。我後來改用辦公室租賃來比喻:國泰把樓層租給其他公司,不代表房東可以半夜破門翻資料;承租人也不會把機密攤在桌上,而會鎖櫃、加密並管理鑰匙。雲端同樣如此,服務商與使用者各有責任,資料所有權與保護措施也不能因為「租用」就消失。現行規範同樣要求金融機構保有資料所有權、控管儲存地,並採取加密與金鑰管理措施,可參考金管會雲端委外規範

辦公大樓由業者維護基礎設施,租戶仍掌握自己上鎖的資料與工作空間 責任共享不是把風險全部交給雲端服務商,而是把每一層該由誰保護說清楚。

金融業的另一個現實,是技術語言一旦進入規範,差一個詞就可能多出大量溝通成本。我曾在政府文件裡看到 SaaS 被翻成「雲端化服務」,還分成「套裝型」。我當場很困惑:如果有雲端化服務,是不是也會有地端化服務?我們花了不少力氣釐清 IaaS、PaaS、SaaS 的邊界。這類事情看起來像文字問題,實際上會直接影響審查、架構與採用方式。

因此 Cloud Ready 不是單一技術專案,而是五條軌道同時推進:

  1. 進行雲端安全評估與差異分析。
  2. 導入 ISO 27017、CSA CCM 等雲端安全框架。
  3. 透過培訓、Workshop、Onsite 輔導與 Office Hour 建立種子團隊。
  4. 以 CCMA 評估系統,搭配 Cathay 6R 決定 Rehost、Re-platform、Refactor、Rewrite、Replace 或 Retain。
  5. 建立 MVC 與 Landing Zone,把 VPC、IAM、CI/CD、IaC、安全機制與託管服務真正跑起來。

回頭看,這一階段最重要的產物不是一張架構圖,而是信心:讓資安知道風險如何被控制,讓開發知道雲端不是摸不到的黑盒子,也讓主管知道上雲有方法、有順序、有退路。

3. Cloud Adoption:一套能上雲,不代表一百套能上雲

2021 年起,我們進入 Cloud Adoption。單一系統成功後,問題立刻改變:大規模遷移需要成熟 SOP;雲端支出快速增加,需要 FinOps;多雲環境也讓維運、安全與治理複雜許多。2023 年主管機關改採更明確的風險基礎管理,並簡化部分申請範圍,也替金融業規模化採用雲端創造了條件,可參考金管會修法說明

單一雲端工作負載經過中央治理與標準化軌道,擴展為秩序井然的企業級規模 從一套到百套,真正增加的不只是資源數量,而是治理、維運與成本管理的複雜度。

我們在 2023 年底成立雲端策略發展部,扮演 CCoE 的角色,設置上雲戰情室、Sandbox,並把 DevSecOps、Policy as Code、SRE、ITSM、平台工程與 FinOps 納入共同運作。各子公司也需要對應的引導組織;金控不能只在總部喊「要上雲」,還得讓銀行、人壽、產險與證券都知道怎麼做。

Sandbox 尤其重要。新技術導入時,如果完全不允許同仁犯錯,大家就不敢碰,也不可能累積真正的操作經驗。我們需要在正式環境之外,提供一個有邊界、可觀測、出錯也能復原的練習場。治理的目的不是把所有路封死,而是讓團隊知道可以在哪裡安全試驗,以及越過哪條線之前必須停下來確認。

多公雲不是為了蒐集品牌,而是不同時期與場景的結果。早期應用系統選擇 Google Cloud,與台灣已有資料中心有關;數據團隊偏好 AWS;OA 與生產力工具則自然連到 Microsoft 365 與 Azure。最後形成混合雲加多公雲,也必須承擔跨雲治理的複雜度。

FinOps 則像管理水電。地端伺服器買下去,預算已經支出;雲端資源一開啟,水龍頭就開始流。除了巡查閒置資源、調整過度配置、管理儲存分層與跨區傳輸,也要預估未來用量,透過承諾使用取得更好的價格。優化雲端不是一味砍資源,而是把資源放在最有價值的地方。

我們也把評估、設計、審查、維運與資產盤點沉澱成 Cloud Ready Platform 與 Cathay Information Asset。當方法論被做成平台,轉型才不必每個專案重新發明一次。

4. Cloud First:生成式 AI 帶來第二波雲端需求

到了 2025 年,雲端開始從選項變成預設。Cloud First 的意思不是任何系統都不顧條件直接上雲,而是新系統先評估雲端;即使暫時留在地端,也盡量採用 cloud-native 架構與 API,替未來移動保留彈性。

生成式 AI 讓這個策略更有感。2023 年起,數據團隊開始提出 GPU 機房需求,有時一估就是一百、兩百張 H100。當時詢價,一張 GPU 約百萬元台幣;廠商評估的散熱系統租用費,一年也要兩、三千萬元。更麻煩的是,採購與建置可能花掉一年,而 GPU 三、四年就進入下一個汰換週期。

我們因此反問:能不能先在雲端按需租用,完成模型與架構的可行性驗證,再決定是否自建?團隊實際看到結果後,才逐步放下「一定要先蓋 GPU 機房」的想法。雲端在這裡提供的不是比較便宜的口號,而是先小額驗證、成功再擴大的選擇權。

企業使用生成式 AI 當然不能只有算力。身分、授權、稽核、網路隔離、DLP 與資料治理都必須一起進來。我們傾向使用三大雲提供的企業級 GenAI 服務,把 AI 納入既有 VPC 與治理框架。因為 AI 的燃料是資料,而資料與 AI 的底層又是雲;多年 Cloud Ready 與 Cloud Adoption 的累積,剛好替這一波需求打好地基。

雲端基礎設施承托資料流與儲存,再由最上層 AI 將資料轉化為決策 AI 不會憑空創造企業價值:Cloud 是地基,Data 是燃料,AI 才能成為能力。

5. Smart Archie:不要讓一個 Agent 假裝什麼都會

大規模上雲後,架構設計出現三個痛點:敏捷迭代讓需求反覆改變;金融業政策與安全要求很多;多雲架構圖又缺乏一致格式。這促使我們開發 Smart Archie,讓 GenAI 協助產生架構、套用 Policy as Code,並把設計流程標準化。

Smart Archie 一開始是 Prompt-based LLM,後來加入 Knowledge Base 成為 RAG,再演進到能拆解任務的 Agent。如果把所有能力塞進同一個 Agent,Prompt 會失控、Knowledge Base 難維護,Context Window 也容易過載,所以我們最後選擇 Multi-Agent:

  • Architect Agent 負責理解需求、分派任務與整合結果。
  • DaC Agent 以 Diagram as Code 產生架構關係。
  • Solution Agent 分析服務組合並檢核政策。
  • TCO Agent 估算成本與提出資源優化建議。
  • IaC Agent 把架構轉成可進入 CI/CD 的 Terraform。

一位使用者提出需求,由中央架構師 Agent 協調四個專職 Agent 完成設計、分析、估算與交付 Multi-Agent 的價值不是多放幾個機器人,而是把複雜任務拆成可管理、可檢查的專業分工。

Demo 裡,使用者只要補上一個新需求,系統就會重新分析方案、更新架構與成本,最後輸出 IaC。這讓架構師把時間從重複繪圖與搬資料,移回真正需要人判斷的技術決策。Smart Archie 也建構在 AWS 與 Amazon Bedrock 上,證明 Cloud First 不只是政策,而是我們自己開發產品時採取的實作路徑。

這個產品也讓我更確定,自研不代表什麼都要自己守到底。我們早期花力氣做過成本估算,後來雲端服務商推出更成熟的現成能力,接進來效果更好,我就請團隊直接採用。真正可持續的平台,應該能替換元件、吸收新的外部能力,而不是把過去寫過的每一行程式碼都當成不能放手的資產。

6. 最後的答案:轉型是一場信心工程

回顧整段旅程,我把洞察整理成 People、Process、Technology 三件事。

People:組織文化比技術更難升級。 DDT、Cloud Ready 與 CCoE 的作用,是讓雲端導入從阻力變成信心工程。大家願意相信方向,才會願意改變工作方式。

Process:標準化是規模化的前提。 Cathay 6R、SOP 與 Cloud Ready Platform,讓不同系統與團隊可以沿著相同軌道前進。沒有標準化,就無法治理百套系統。

Technology:雲與 AI 重新分配人的時間。 程式碼、架構圖與 IaC 都能由 AI 協助產出;人的價值則更集中在問題定義、洞察與判斷。

三位同事把共識、標準流程與 AI 技術匯聚成同一條通往決策的路徑 文化決定願不願意走,流程決定能不能一起走,技術則決定可以走多快。

所以我在最後仍然提醒大家,AI 時代需要兩類能力。Networking、Cloud Architecture、Cloud-Native Development、DevOps、SRE、Data & AI、Cloud Security 等 Hard Skills,是你能否提出好問題的地基;洞察與批判思考、創意、自我管理、溝通協作與領導影響力等 Soft Skills,則決定你能把 AI 的能力放大到什麼程度。

AI 取代的是技術操作,而不是專業能力。

國泰所謂「走在同業前面」,不是因為所有系統都已經在雲上,也不是因為我們沒有繞路;而是我們把每一次碰撞變成方法,把方法變成平台,再把平台變成整個組織可重複使用的能力。真正的雲端轉型,不是完成一次遷移,而是讓下一次改變來臨時,組織已經準備好。